借黄仁宇《万历十五年》里的格式, 高平陵政变, 是一个大失败起点的总记录.

被政变的一方自不必说, 曹爽和他的亲信, 丁谧, 何晏, 毕轨, 邓飏, 被司马懿骗得团团转的李胜, 以及苦劝曹爽最后气得骂他"豚犊"的桓范, 通通都被夷了三族. 夏侯玄明知人为刀俎, 依然奉诏回到洛阳. 被司马氏压抑了5年后, 因为李丰和国丈张缉的密谋, 被妹夫司马师夷三族, 连已经出嫁的姊妹都不能幸免. 夏侯玄作为魏国最后深孚人望的中流砥柱, 他的死, 直接导致了淮南二叛. 司马师在平叛过程中瘤疾复发, 活活痛死在许昌. 这一对当年挚友互为因果的结局, 也算是卷入浮华案的勋二代们命运沉浮的冰山一角. 夏侯玄的族叔夏侯霸逃入蜀汉, 靠着外甥女是刘禅皇后, 后来还参与了姜维的北伐. 但留在曹魏的儿子们都被流放. 幸运的是夏侯霸有一个为人正直的女婿, 不避嫌疑, 照顾岳家, 他就是一代名将羊祜. 西晋一众元勋, 在后世声望不堕的, 恐怕也只有羊叔子了.对司马宣王本人, 高平陵后的清洗, "同日斩戮, 名士减半," 为恶一日天下闻. 之前对大魏几十年的兢兢业业---离间孙刘, 擒斩孟达, 对阵诸葛, 平定辽东, 甚至花甲之年还两次带兵拒吴---从此清零. 两年后以72 岁高龄带病征王凌, 在归途中病故.后世提起司马宣王, 第一个关键词就是鹰视狼顾. 在高平陵政变中支持司马懿的勋旧, 蒋济因为失信于曹爽, 政变三个月后羞愧而死; 高柔在政变后仅进封为万岁乡候, 继续担任司空的闲职; 许允参与了李丰的密谋, 后来又谋刺司马昭, 死在流放的途中; 陈泰为了躲避朝廷内斗, 自请接任雍州刺史, 屡建功勋, 后因曹髦之死忧愤而亡...元老中的绝大多数, 在高平陵后未获重用, 其境遇和曹爽专权时并无本质区别. 李世民曾为《晋书·宣帝纪》作史论, 对高平陵有如下评议: 天子在外,内起甲兵,陵土未干,遽相诛戮,贞臣之体,宁若此乎!尽善之方,以斯为惑。夫征讨之策,岂东智而西愚?辅佐之心,何前忠而后乱?故晋明掩面,耻欺伪以成功;石勒肆言,笑奸回以定业...虽自隐过当年,而终见嗤后代。曾经被曹爽征辟的王基, 卢钦, 郑冲, 裴秀, 王沈, 荀勖, 在短暂的免官之后, 摇身一变, 成了司马氏的干将. 除了在西晋建立前去世的王基, 其他五人都位列西晋元勋, 后四位更被列入配飨于庙的功臣名单. 郝经的《续后汉书》里, 把这四位和弑君的贾充, 力劝曹奂退位的石苞 (他有个炫富出名的儿子, 石崇), 陈骞, 以及何曾, 荀顗一起, 归入第七十二卷: 篡臣. 西晋配飨于庙的十大外姓功臣, "幸免"的只有前面提到的羊祜.房玄龄在《晋书》中对荀顗的评论颇具代表性:景倩,文若之子,践隆堂而高视,齐逸轨而长骛。孝敬足以承亲,周慎足以事主,刊姬公之旧典,采萧相之遗法。然而援朱均以贰极,煽褒阎而偶震。虽废兴有在,隆替靡常,稽之人事,乃二荀之力也。陈, 裴, 贾, 王, 还有二荀, 都是名臣子侄, 自身又颇具王佐之才, 其中陈骞和父亲陈矫, 贾充和父亲贾逵, 更是经常被后世提起来对比---父辈刚直清正, 子辈怎么就没遗传到点刚骨? 苏东坡骂得尤为直白:嵇绍似康为有子,郗超叛鉴是无孙。如今更恨贾梁道,不杀公闾杀子元。高平陵最大的遗毒, 恐怕就是败坏了政治空气. 从此原则让位于家族利益, 公德让位于私谊, 明堂诘对让位于暗室阴谋. 在那班入了篡臣列传的勋旧子弟身上, 多少都能看见些司马宣王的影子.不那么情愿接受那个"篡"字的, 或是像阮籍那样酣醉自保, 遁入清谈, 或是像司马孚那样一边追求功名, 一边自我安慰一下, 至少做到了"不夷不惠." 西晋立国不久, 功臣集团便迅速分裂,内部倾轧接二连三, 卖官納贿, 毫无新朝气象, 不能不说和恶化的政治空气有直接关系.西晋名臣, 玄学首领王衍 (就是劝石勒称帝的那位) 在死前感叹: 呜呼!吾曹虽不如古人,向若不祖尚浮虚,勠力以匡天下,犹可不至今日.晚了. 两汉功烈, 建安风骨, 广陵散于今绝矣.更重要的是, 高平陵之后, 九品官人法的改革自此人亡政息. 靠阴谋篡权上位的司马氏对士族的依赖尤胜曹氏. 出身寒素的功臣邓艾, 王濬, 甚至司马氏的亲信石苞, 后来在平定钟会之役中崭露头角的张华, 无一不被士族集团压制排挤---轻则靠边, 重则身死族灭. 出身逐渐成了最重要的政治资本, 寒族人才上升通道堵塞, 终成"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势族''的局面. 晋武帝司马炎为了巩固皇权, 加封外戚杨氏, 同时分封诸子, 为后来的八王之乱埋下了祸根. 宋人叶适对高平陵有一段的评论:嘉平之役,极是异事,曹氏造基之业,虽无两汉本根之固,然自操至此已六十年,民志久定。司马懿再世受遗,信非忠贞,何遽盗夺。而况虚位无权,势同单庶。一旦因人主在外,闭门截桥,劫取事柄,与反何殊,此至愚不敢为,懿号有智,而披猖妄作,然竟以胜。每次读到这里都想说一句: 真失败了就好了.